世事一场梦，人生几度秋。

炊金馔玉（炊金馔玉不足贵）

江水的波涛仍然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赤壁，雪白的浪花在脚下涌动，那个落寞的苏轼，还在赤壁前远眺。穿过拍岸的惊涛，他似乎望见火光熊熊的古战场，羽扇纶巾的周瑜，更显得雄姿英发。他忽然有些羡慕，如果有机会，他也会像周瑜那样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”。想当初，他踌躇满志地离开眉山，渴望融进汴京的繁华，留下一段传奇的人生。可命运总是那般琢磨不透，他不知道是不是才华横溢遭人嫉妒，还是因为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，他在贬谪的路上越走越远，西北望长安，可怜无数山。密州的出猎，承天寺的夜游，沙湖道的雨声，都没有冷却他心头的渴望。他两次泛舟赤壁，站在古战场上，想象那刀光剑影，聆听那鼓角铮鸣，用穿空的乱石，卷起的千堆雪，去祭奠那不曾实现的梦想。

荣辱成败又算得了什么，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，最终不都像这东逝的江水，浪花淘尽英雄，是非成败转头成空。苏轼怀古的幽思，也许是对命运的不甘，也许是对释怀的坦然，抑或是对心灵的抚慰。或许是，也或许不是，谁明白呢？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

秦淮河的灯光依旧迷离地朦胧着，缠绵悱恻的小曲让黑夜显得更加暧昧，那个落魄的杜牧，还在船头独立。他忽然忆起早年在扬州荒唐放荡的生活，不也如酒楼里那些醉生梦死的食客一般。曾经的少年意气，曾经的凌云壮志，在无休的党争中凋零，在风流浪漫中枯萎。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，他从梦中醒来，只赢来一个“青楼薄幸”的坏名声，到头来却是一事无成。

时光易逝，繁华易散，人生易老，杜牧的悲叹也许有对过往繁华的留恋？也许有对年华老去的惆怅？亦或有对自己蹉跎岁月的悔恨？也许都有，也许都没有，谁知道呢？人生如梦，一曲还殇寒水。

西湖的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，湖中人鸟声俱绝，那个清高的张岱，还在夜晚的湖心亭流连。往日的时光，像枝叶繁茂的爬山虎，蔓延了他整个记忆。作为一名富二代，显赫的家世，优渥的生活，良好的熏陶，让他成为一个精于玩乐极有品位的纨绔子弟。他钟情饮茶，独创的“兰雪茶”，一时成为饮茶者的新宠，四五年后独霸一方市场。他喜欢斗鸡，在于众多斗者的比赛中，赢得不少古玩字画，几乎让自己的亲叔叔倾家荡产。他醉心梨园，兴尽时竟然在金山寺鼓锣喧天，看得那些和尚莫名其妙。前半生的他，热衷于声色犬马，流连于歌台舞榭。一如他给自己写的墓志铭一样:少为纨绔子弟，极爱繁华，好精舍，好鲜衣，好美食，好骏马，好华灯，好烟火，好梨园、好古董，好花鸟，兼以茶·淫·橘·虐，书·蠹·诗·魔。

可惜在他47岁的时候，历史跟他开了个玩笑。阳春三月，那个小小的驿丞李自成，为了自己的饭碗，不惜造反攻入北京，逼得崇祯皇帝自缢，大明亡了。意想不到的巨变，剥去了他的鲜衣怒马，曾经的纨绔子弟，不幸成了失落的前期遗民。固执的他拒绝加入新的王朝盛世，孤独地固守着那份故国情怀。他在万籁俱寂的雪夜西湖上徘徊，荣华富贵，肥马轻裘都如过眼云烟，半生繁华半生落魄都是昙花一现，他在陶庵梦忆，在西湖寻梦。人生如梦，一游还慰冬雪。

大观园里的宴席似乎还没有结束，装疯卖傻的刘姥姥，笑倒了一大瘫姑娘，那个潦倒的曹雪芹，还在茅屋里沉吟。遥想当年，曹家祖孙三代四个人主政江宁织造，时间竟然长达五十八年，更因皇帝的倚重，让曹家家世显赫，有权有势，极富极贵，成为当时南京第一豪门，天下推为望族。含着金匙勺出生的他倍受祖母的宠爱，整日扑在园子里，和姊妹丫鬟们一起玩，偶尔醉心闲书、吟诗作画，游戏人生，十分快活。

幸福总是那么短暂，所有的美好在他十二岁那年戛然而止。无情的抄家让曹家一落千丈，曾经锦衣玉食的他只能过着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穷困生活。世态炎凉的辛酸让他埋首写作，“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”的一曲红楼是他对往事的凭吊。炊金馔玉，富贵荣华不就像那烟花一样，瞬间绚烂夺目，尔后就是永远的消散，只落得茫茫一片白雪。他梦回红楼，徘徊大观园。人生如梦，一吟还怜落花。

人生如梦，做梦的岂止他们。孤灯下的辛弃疾，还在反复观看那把宝剑，金戈铁马的辉煌已成为梦中的回忆。孤村里的陆游，还在卧听那疾如鼓声的风雨，征战沙场的豪情已成为梦中的奢望。黄粱的香气唤醒了做梦的卢生，他大彻大悟，看透浮世。槐树的蝉鸣惊醒了沉醉的淳于棼，他看淡富贵，看破红尘。不知是庄周变成了蝴蝶，还是蝴蝶就是庄周。那一场场虚无的梦，就是一个个过往的人生。

人生一世，经历风雨，走过坎坷，享受荣华，品味沧桑，从初出茅庐的踌躇满志，到几经挫折的颓废消沉；从风光无限的人生得意，到几经浮沉的落寞失意，人们才懂得叹息放弃也美丽，才懂得花开时节需珍惜，才明白怀旧是一张无情的网。当你想要打捞沉淀过去的岁月时，一切却早已从时间中流逝，当明天成为昨天，昨天又成为痛苦的记忆，再回首从前时，就会发觉人生就是一场梦，似真又似幻！

人生如梦，梦醒何处。

作者简介：李冬梅，河南济源人。济水一中语文教师，喜欢读书、写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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